講題:社會關懷與生命連結的原創

講者:黃春明

時間:20041229() 10:30-12:10am

地點:教學大樓C104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好,等我戴個眼鏡看不清楚(同學笑),今天還好陽光很溫暖,本來昨天晚上很冷,我還在擔心今天要講的一個話題-社會關懷-那麼的嚴肅喔,真是雪上加霜,窩在被窩還比較溫暖,我在想要怎麼講的比較有趣喔,花了一個晚上的腦筋,其實花腦筋也沒有用,沒有讀書嘛就沒有材料,所有的材料都是生活裡的經驗,今天在藝術大學,當然也有其他學校來的,那麼藝術大學僅於藝術人的最高缺,那麼以後出來社會之後要幹嘛呢?除了這大的名聲『藝術人』,跟社會有什麼關係?我是談我個人,我很榮幸被稱為藝術人,因為是在努力之後被社會大眾認可才能稱為藝術人,不是說今天我說我是總統我就是總統、我說我是藝術人我就是藝術人,他一定有它的價值存在。藝術家很難一開始就有這樣的思考:好,我以後要做一個藝術人、我以後要當一個藝術家、完成一個什麼樣的藝術理論、要讀什麼樣的藝術學校…,不是,都從糊裡糊塗、喜歡讀小說開始,讀小說也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逃避,讀小說你可以到各個時代:到過去、到未來去遨遊,逃避當然都是因為同年時候或者青少年時候那種不愉快的讀書經驗,逃避到後來變成小說迷,然後自己也寫一寫東西這樣開始進來的。

 

藝術要帶給社會感動

那麼我們回到剛剛說的:需要我們藝術人幹嘛呢?藝術人過什麼樣的生活?他們生產出來的東西是什麼?特別是在我們這樣的社會,我們的社會選舉剛完但是還是不怎麼安靜,很吵雜,很多的新聞都讓我們、或者對我們的下一代感覺到不安,都是一些負面的經驗,我們在想如果這個社會可以多一點點的感動該有多好?你能夠寄望在新聞上看到感動嗎?我們如果到嬰兒房偷偷捏一個嬰兒一下他哭起來整個嬰兒房都會哭起來;開會的時候有一個人在前面講他的言論另一個人把手交叉放胸前每一個人都會做一樣的動作,這都是一樣的道理;我們看連續劇也是一樣,一個罐頭笑聲放出來六七百萬戶的人看到電視也跟著哈哈哈哈笑,或者掉眼淚也是一樣,那種感動不是經過我們的頭腦、不是直接的感動,在我們的社會裡很少有真正從內心出來的感動,很少並不是沒有,很少有人願意去做因為那不是商品,在一個大眾消費、商品化的世界,一定要商品化能被消費者喜歡的他才去做、也才能生存,所以做藝術家、從事藝術工作的人從經濟的觀點來看,好像有一點「頭殼壞掉」,走那麼長遠的一條路還不一定能成功,自己心裡面覺得有那麼一個方向,自己已經這麼努力走了沒有讓他消失確實是不錯的,但是從這樣一個社會裡確實是辛苦的。

 

我們剛剛說的如果能多一點感動多好,那感動是什麼?我記得我青少年的時候也是很愛亂看書,學校的課本都考不好,也不喜歡看,甚至明天要考試,我還在偷看小說,聽到家人的腳步聲,趕快把課本放在桌上,反正家裡也聽不懂英文,aspirincomplex,亂拼的英文單字念出來,我父親說:「還不錯」,就是沈迷在小說。我那時也看了些對國外學者的介紹,例如有一位叫Guloporokim,寫《複製論》、自由與麵包、寫法國大革命,著作等身,是帝俄時代的學者,孫中山先生說他寫三民主義也曾參考《複製論》。他的童年時代很喜歡閱讀,後來他成為一個地質學家,後來改為思想家。他哥哥曾寄了一本小說給他,他當天讀了非常感動,感動帶來的喜悅,感動得掉淚,背後有成長的喜悅,自己都不知不覺那成長的喜悅。隔了一下子他又變得非常痛苦焦躁,因為他要去理解什麼是感動,他把原來一個作品引起他內心的活動刻意隔到一邊,思考感動的意義是什麼,熬了一個晚上沒有睡好,寄了一封信給"敬愛的哥哥"(信開頭對對方的尊稱語),帝俄時代交通不是很方便,特別是在冬天下雪時書信往返要一兩個月。他也這樣寫:尊敬的弟弟,很高興收到你的信,我寄給你的書你一下子就看完,你為了感動困擾,不要焦急,你現在還很年輕,你先不要知道感動是什麼,感動是非常重要的東西,感動就是一個善的東西在你內心爬動蠕動累積,如果你一直在累積這樣的感動,不管你從文學、美術、音樂、舞蹈任何形式的藝術,或者是生活上看到人與人美好的關係、正面的活動,所得到感動,你就有善的力量,在你的身體、心裡累積起來,如果社會大眾和你一樣多多少少累積善的東西在心靈裡面,那麼這個社會就會累積一股善的力量,社會的不公不義就不容易產生。

 

藝術應該和社會有很大的關係,特別是在十九世紀以前,社會還不是很多元,歐洲還沒有工業化,文學、藝術、戲劇非常普遍、大眾化,非常人民性,大眾化不是庸俗化,大眾化也有很庸俗的一面,也有大眾化的東西不庸俗。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茱莉葉》,當時也沒有電燈,利用白天來演比較多;如果是晚上,用念的就可以。鄉下也在看《羅密歐與茱莉葉》、《威尼斯商人》、《仲夏夜之夢》,這類東西很大眾化但並不庸俗,它很高的。

 

文學作品對社會的影響力

文學的涉獵和經驗,在我個人生命佔比較多的時間,我以這個經驗來說,並不是只有文字才是文學;漢字是表意的文字,文盲那麼多,就是拼音文字,貧苦的大眾以前哪有機會念書?他們就看戲劇,戲劇是語言的文學,小說也是語言的文學,拼音文字的小說,文字和語言間的學習難度隔得很淺,漢字表意的文字,會講話不一定懂得文字,文字要還原成語言距離很大。人類語言的歷史有多久?好幾萬年,沒有人去做整理,可能有人做整理我不知道,從石頭砸到腳-「啊!」也是語言,比動作、搖頭也是肢體的語言。語言的歷史很久,那麼長久還沒有文字時,用語言來表達,說他的經驗:「我家山上打了一頭野豬,當時怎麼厲害勇敢......」,這人後來死了,傳說過了五、六代,那頭野豬就變成像小恐龍那麼大,再過幾代就變成神話,那個祖先就變成一個英雄,為了自己的部落、族群除害,故事就這樣發展,那個都是文學,背後有族群的意識,那為什麼成為英雄?是為了我們的族群、為了我們的國家,那時我們民族國家並不是那麼大,種種的就形成這樣,說書和說神話的人,把它們演成戲劇,一直在影響社會,不管社會多大。

 

一直到十九世紀,有一個叫《飲冰室茶集》,《飲冰室文集》大家比較陌生,「飲冰室茶集」是飲料公司的產品,在電視上廣告的,《飲冰室文集》是梁啟超先生寫的,他的作品《小說與群治的關係》,一開頭:「要一新一國之民,就要一新一國的小說;要一新一國的道德,也就要一新一國的小說;要一新一國的風俗習慣,就要一新一國的小說;要一新一國的宗教,也要一新一國的小說;......」就這樣疊了六次,小說的地位被提得相當高。要一新一國的人民,就是社會大眾,為什麼要新的?你看世界上哪一個國家,一個封建官僚的制度,可以幾千年不破?那個幾千年累積下來的倫理道德,當然我們不是說它壞,有很多是相當呆板的,例如用二十四孝故事作為孝的榜樣,冬天沒有竹筍,孟宗就哭啊,哭得眼睛流血,感動了上天就冒了竹筍,讓他去孝敬母親;家裡沒有好棉被,冬天又很冷,自己就先去睡得很暖,然後床舖讓爸爸媽媽去睡;沒有蚊帳,就脫光衣服讓蚊子去叮,問蚊子吃飽了沒?牠說吃飽了;孝當然就沒錯,變成愚孝,還有愚忠,成為一種禮教;在一個民族社會裡,就像一個大染缸,你不必去學習都會有那種價值觀,價值觀是人類行為的一種文法,我沒有去學文法,我講話為什麼你會聽得懂?特別本土的語言更不會,那些精神的習慣都是這樣來的,二、三千年的封建官僚制度到今天還在,即使是民主化的社會,官僚鄉愿的東西還是很多,它打不破,中國農民,低層的老百姓,相當有自給自足的能力,不是用國家的福利制度,反而是靠近皇帝更為危險,苛政猛於虎,最近大陸的《中國農村調查》,連鄉村書記都可以增稅,隨著他說都可以要,到今天都還存在,革命革到這個樣子!死那麼多人,還停在原地、退步!兩岸中國人都這麼笨,不懂得教訓,老百姓能夠自己自足,所以有句話「天高皇帝遠」,其實在陶淵明的思想來說是好福氣,終於可以建立大同世界、桃花源,美麗的小世界,沒有機器來管我們,柏拉圖的《理想國》很好,但是是一個國家機器,法國的哲學家的《烏托邦》(Utopia)也是機器,雖然是正面的,但還是一個機器,這是正的,反面來看,Owerd在一九八四年寫了《老大哥在監視你》(Big Brother Watch You),理察波頓曾演過這個電影,Skinner也認為行為用控制的可以建立烏托邦,行為主義的理想國,但是陶淵明的小農社會,人性的善良到了某一地步,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那才是真正美好的東西,所以是天高皇帝遠,皇帝管得著,桃花源也不可能有,桃花源到現在找不到,找不到才對,找得到我們要移民,竟然有那麼好的東西,武陵人說「避秦之亂世」,戰國末年,秦要併吞六國,軍隊就像羅馬帝國軍隊,勢如破竹併吞,所以老百姓一定逃到連一個人都沒有的地方,秦兵才不會去,那個地方什麼都沒有,從戰國末年到東晉六百五十年,可以建立一個桃花源,當然它是一個fiction,從時間來算,從「避秦之亂世」到桃花源的建立六百五十年,台灣才幾年,我們還有時間可以好好把它建立起來。

 

幼年喪母揭開童年序幕

  既然要說一個藝術人的生命故事,我也算是藝術人,從文學上的工作來看,並不是說在藝術大學這樣的階段就可以讓你成為藝術人,可能你的童年也佔了一個部份,再來你遇到好的老師,引導你對音樂、美術、文學慢慢選擇一條柳暗花明的路,到了高中大學,參展得獎得到肯定,甚至寫寫稿、投一下稿,居然登出來,高興得要命!那個都決定了你要走文學的一個關鍵,一關一關地成為一個藝術人。

 

我要談一個藝術人黃春明,從事文學工作,他的童年變少年變青年到現在這樣,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我母親過世那一天,我們住在羅東,現在很熱鬧,以前是郊區,房子非常矮,不用凳子,踮腳尖就可以換燈泡的一個矮房子裡,突然來了很多親友,平常很少看到,小孩子一見那麼多親戚就眼花繚亂,我叫她「姨婆」,她說不是,是「嬸婆」,我叫「姑丈」,他說不是,是「姨丈」啦!那麼多的親戚朋友都來了,為什麼他們要來?因為我母親彌留了,她才二十六歲,再怎樣貧窮的農村,進去總是個大廳,大廳就有神明公媽神主牌位一定要放在左手邊。那時母親留下我們五個小孩,我是老大,還有四個弟妹,沒有人照顧我們,因為大家都照顧我媽,我和弟跟阿嬤講:「我腹肚足餓!」(台語),我祖母很兇:「汝是睭瞑喔!」(台語),小孩在吵,第一步就用五筋節攤落去(台語),用關節敲往頭敲,敲了她走到那裡才開始痛,如果再吵,用「咻篩仔」(台語)伺候,所以我們兩個小孩在家裡忙亂的時候,家裡暗暗的、充滿哀傷的時候,彌留就是沒救,我和弟弟拿著罐頭去街上撿龍眼殼,那時罐頭很少,罐子就算很寶貴,到羅東的義民廟就有一群老人圍在那裡,我們也進去聽,不是聽得懂他們講話,是有一個老人在吃龍眼,「咚!」就丟進去,我們就這樣撿龍眼,我爺爺從那走過來,「穩成,恁媳婦按怎?」(台語),我爺爺叫穩成,一定成功的意思,大家都知道我媽媽病得很嚴重,平常他會打招呼,這次他沒理,他拉著我弟弟,說:「恁母啊底欲死啊,汝擱咧底這做啥?」(台語),我跟我弟弟也不知道悲傷,一臉茫然就跟在後面走,印象最深刻的是,我們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人都還沒有進去,就「嘩!」的聲音,所有的人說:「啊,返來啊!」(台語),不是一個人講,所有的人都講,母親就要死了,二個男孩子到現在還沒見到面,人到最後的意志力很強,她就忍著在等,一方面也是客觀地說回來了,一下子我弟弟就被送到媽媽旁邊,媽媽抱著他在交待,聲音很薄弱,「你要乖」,弟弟被拿開,我在後面掛第二號,我就上去了,我媽媽還沒有講話,我就把我的成績(龍眼殼)獻給媽媽看,「卡將,汝看我撿我很多龍眼子!」(台語),我給她看我撿這麼多龍眼殼,傻到這種地步,快八歲了,母親要走了不懂得悲哀,旁邊有人在哭了應該要哀傷,「好啦!汝要乖,後擺汝老爸若欲娶後母,汝要聽人講!」(台語),母親在等著見兒子最後一面,兒子根本不知道那最後一面有多麼珍貴,就把龍眼殼現出來。

童年我開始要和祖母生活,很強烈的開始。功德做了,看時辰日期,要埋葬母親,我是大兒子,兒子要抱媽媽的「神祗」,坐黃包車,羅東還有黃包車,我年紀很大,你們好像在看民初的故事,到了廣興,媽媽要埋了,我和弟弟坐在一起,芭樂樹的枝葉我們都會辨別,對桑葉更明白,埋母親的地方竟然桑葉很多,我們就興奮起來,在學校都要用桑葉養蠶寶寶,要用鉛筆和鉛筆盒換桑葉,「哇,這麼多,太棒了!」母親埋葬的第二天,家裡就找不到我們兩個,母親埋掉了,兩個兒子就不見了,是大事,很讓大人不安和慌張,還沒有發生悲慘就覺得很悲慘的事,不只鄰居,親戚朋友都發動去找了,我祖母是比我爺爺更男性化。我和弟弟就拼命摘桑葉,時間過得很快,也不知道,抱了很多,不料到半路,天一暗,自己害怕就哭起來,把所有桑葉丟掉,沒走多遠,祖母走上來看到我們兩個,很生氣,心狂火熱,「恁去叼位啊?」(台語),我們又哭得很傷心,「我們去卡將的墓仔......」,我們並沒有說謊,我們是去媽媽的墳墓,她善意的誤會,又哭成這樣子,她又沒有看到我們去採桑葉,突然我們兩個傻瓜就變成天才兒童了,二十四孝已經變成第二十五孝,「這麼小的年紀,母親才死了,到那裡去埋葬,他就已經會去那裡哭墳了!」善意的誤會不要把它解密也蠻好的,我奶奶覺得有這兩個寶貝的孫子,我們後來也沒講,我祖母一直認為我們從小就聰明,年紀這麼小就懂得想念母親,在鄰居間也傳為美談。這是我童年開始的序幕。

 

和社會脫節的藝術,不要也罷

大家知道我寫過小說,很多人比較不瞭解我對戲劇的興趣和成績,戲劇要很多錢,才能找到機會去演,到今天我對文建會都沒有請過一角錢,用台語講就是「我連一角銀攏嘸甲請!」,國藝會我也有沒有申請,我要也不是那麼困難,但是我們的政府機關你跟他要了一點什麼,它認為給你好處,它不知道我們有貢獻,因為很多人在申請,以後有什麼計劃、會議都會叫你來開會,你的意見也不一定會採納,你簽了名就像是替他們背書一樣,「黃春明他們和某某某對這個案子這樣」,上面一看,「黃春明好像有一些名氣」,然後就O.K.,然後就這樣子。我不願意做這樣的事情,如果我要的,政治酬庸我今天也會很富有的。從事藝術的人不要稍稍動搖你對藝術的本來的忠誠,一變就變了,我以前不懂什麼是文如其人,有什麼重要,我現在年紀大了,你叫我做違背良心的事就更不應該,以前不寫色情的,現在這麼老才寫色情的,老年人的mastervation,文如其人,藝術也是這樣,藝術成就和人格如果有避涅,相反的話,好辛苦,你要成為藝術家、藝術人,不要說「家」,走了那麼長遠孤獨的一條路,像我的太太隨著我現在才比較安定,過去也相當動蕩,如果一變,她過去隨著我們動盪的意義和價值在哪裡?不然早就跑掉算了。很多人不知道我從事戲劇,我從小說開始,電視劇、廣播劇、電影劇、舞台劇,寫小說是靠一個人、一支原子筆、稿紙,不用成本,也不用侷限哪一個地方,戲劇不是,戲劇要錢、要一些人在特定地方,排一個演出的地點有時都很難,不是他們不給,譬如那個地點不用錢,他看了很喜歡,「我們這裡要推薦一個主角。」劇團有人幹嘛塞主角?音樂要重做,他以為音樂我不懂,重做才有錢賺啊!如果只是開放一個劇場,我們最多領個飯包,真的很可惡,我們那麼辛苦在做,這些人一關一關去掐著你,讓我們去妥協,讓我們變質了,不但變質還變節,所以就是不幹,所以我們在台北演出很少,但是在東部,台東、宜蘭、花蓮賠錢也去,二萬元,我們一個劇團將近三十幾個人去,光火車和住一個晚上就不夠,貼一、二十萬元去台東演出,台東有一個劇團,聽說是去英國讀戲劇回來的,政府給他錢,租了一個房子,燈光、音響、設備都很好,我也被邀請去看了,我在懷疑,演的人、編的人、導的人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什麼,在台東這麼偏遠地區,藝術活動的條件這麼差,你演的,台東人看得懂嗎?幾個人就這樣玩,表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如果藝術和社會脫節到這種地步,不要也罷。如果你在學習、實驗沒有關係,但不是,是在真正要和社會接軌的時候,讓社會大眾退一步:「那意境很深,不是咱摸的。」(台語),想想看,過去一個村落在演戲,另一個村落民眾拿椅子、牽囝仔,為什麼要帶長板凳?因為可以坐啊,然後可以吃一餐,演的故事大家也知道,這個忠臣、那個奸臣,大家喜歡的丑角,可以讓大眾接受,並且語言非常活潑,例如:「我老爸在朝為官,名聲透京城」(台語)故意改為「恁父親在朝為官,名聲臭迭迭」(台語),就這樣顛覆,諷刺當時官員哪一個不是「臭迭迭」,形式而已,內容很不行,封建當然爛官很多,但是清官也很糟糕。清朝滅亡倒不是因為腐敗,清官之害,因為他太狹窄了,不知老百姓的悲苦。所謂的朝廷命官,為了考取,好好唸書,什麼事情都不要管,考取就會當官,就像現在補習,補到大學、碩士,對生活不知道,把社會隔離開來,原來有這麼生動的世界和環境。

 

生活中處處是學習

世界和環境本來就是一種教育,把教育切割成制式的才是學問,譬如說鄉下的小孩子在學什麼?行為教育啊,是生活上的知識,就像是做風箏,用竹子做,竹子長什麼樣子我都知道,一定要柴刀「剉竹仔」(台語),刀子用力一砍叫「剉竹仔」,這樣叫「剖竹仔」(台語),這樣叫「劈篦仔」(台語),用刀動作的動詞就那麼豐富,然後那個竹子並不是我要就會「噹!」倒下來,還要走去,過哪一個橋,遇到一個人講講話,「汝是穩成的孫!」(台語)。風箏打轉飛不到天上去,「肖風箏啦!」(台語),風箏還會發瘋耶,「要平板啦」(台語),「這邊太重啦!捏一些起來!捏一下換這邊,一次抹始捏那麼多啦」(台語),要拿捏,比如把某個位置剪掉就可以平衡,還需要拿捏,可以了,拉看看,飛行實驗,發現風箏飛不高,「風箏膨肚」(台語),風箏是反拋物線的,這條線要直的才對,這個風箏太重所以飛不上去,像啤酒肚,就太重的話就要減重平衡,真的可以上去了,線不夠,「阿嬤,線擱一綑乎我好嘸?」「要擱還我啦!」(台語),還可以寄信,弄一張紙,挖一個洞,套進去,「咻!」紙飄著就飛風箏在上面。各位想想,風箏有沒有生活的知識?有沒有肌肉在拿捏?好多東西在增長,這整個就是一個package,但現在是有一個package從裡面抽出來,單獨去背,考試就一百分,什麼事都是製造出來的。所以學位很高的人很多,但社會沒有進步,就等於清官之害,大概沒有什麼差別吧,雖然沒有滅亡,但是沒有進步是很糟糕的一件事。

語言的文學是那麼長久,當人類發明了文字,拼音也好表意文字也好,才開始用文字記錄,以前語言是沒有記錄的,但是無法記錄時,一而再,再而三一直在重覆那樣的故事,重覆之中一代代就加加減減,到後來加一點太多減一點太少時,經典的東西就出來了,那個重覆非常有意思,所以沒有作者,一個東西沒有作者時,它是屬於大家的,大家都在講,這東西是老百姓的、社會的。這裡有一個例子,蘇,做台灣農村歌謠《農村曲》,「透早就出門,天色漸漸光,人問,行到田中央...(),他已經過世了,住在重慶南路,有氣喘病,很老了,他揚琴打得很好,有一天他剛好從澡堂出來,光復節第二天我遇到他,我說:「蘇先生,昨天台視節目有你的農村曲子還有配合跳舞耶!你有沒有看到?」「甘有影?」(台語)我就覺得很奇怪,他的作品人家拿去播放,還編成舞蹈,竟然都沒有通知他,「攏嘸甲汝講?「嘸啦!」(台語),我就替他抱不平,「他們採用你的作品,人還在,怎麼沒有通知你?那是你的作品啊!」他說:「不是啦,大家愛唱愛表演就是大家的;大家不愛唱不表演就是我的。」(台語)。各位想想看,那樣的心胸,他希望他的東西是人民的、社會大眾的,那個《農村曲》真的很好,到了第三段,「稻子你著快快大,咱的生活才會快活」,稻子你要快快長大,我們的生活才會寬裕,稻子還很小,還在搓草(台語),有一個意象真的讓我很感動,農夫在插秧不是向前走,而是向後退,向前走剛種的就會踩到了,各位想想看,他是跪下來,好像綠色三柱香,充滿著生命插下去,整個大地綠色的山,那意象多美好,我書讀得很少,發現了一個什麼,就給我一個啟示和啟蒙,或是一個頓悟、當頭棒喝。

 

另外一次,我帶著黃國峻去北投,他小小的,風雨很大的一個傍晚,大同電子附近有個小土地廟,前面一個小小的廣場,帆布應該是綁得好好的,有一邊繩子已經鬆掉,風一吹就「啪啦啪啦」,我們一看就在演布袋戲,一個觀眾都沒有,作為一個民間藝人他很認真,我就帶著小孩子往後面去,只有兩個人,一個老先生一個手套一個布袋戲,就有二個布偶在演戲,旁邊就有個小孫女在放錄音帶,我就覺得很不忍,「阿伯,嘸人看,好休睏啊,雨這大...(台語)「老伯伯風雨這麼大,你應該休息,沒有人看...」,我被罵你知道嗎?「我不是做乎汝看!我是做乎頭前那個神明看的!」(台語),我是演給神看,「汝若欲看,是笨神做(台語),仗著他有幸因為神生日演戲才可以看到的意思。學戲劇的有說,觀眾是戲劇的四大要素之一,如果一個戲劇沒有觀眾的話,不管這個劇是什麼形式都演不成了。結果我們發現,竟然沒有人看也沒有關係,這又給我一個啟示。當然在藝術大學要成為藝術人,比較捷徑,但是學校教育並不是學習唯一的一條路,如果這樣的話,所謂自我教育的意義哪裡去了?其實人大部分都自我教育,自我教育還有反省的力量讓我們成長,搞藝術的人不懂得反省的話,會自大到認為我的作品太棒了,曲高和寡,陽春白雪,如果有人批評,自己就建立一道牆,就批評對方不懂,或是壞的原因是別人不給我錢,都是別人不對,自己高高在上,我想你們聽過看過的也不少吧!我們是在這樣的環境,所以你要在這樣的環境要求多少,我們希望多一點藝術人,不是一、兩年就可以,一、兩年是傳奇一樣,特例、傳奇對社會沒有作用,對社會要有代表性、普遍性才能產生力量。

 

偷溜進戲院裡看電影ending

我對戲劇也是因為環境的關係,我們那裡有個羅東戲院,我家剛好在Y字型的路口,常可以看到「出山」(台語)的棺材經過我家門口到廣興墓埔仔去埋葬,有送葬鑼鼓音樂,我祖母就會叫「囝仔入來!」(台語),小孩不要看那種東西,大概是小孩子看到棺材會「歹養飼」(台語),我們經常被叫進來,好處是前面有個垃圾桶,以前的垃圾桶不像現在,上面掛有羅東戲院的海報,一個海報有二張戲票,大概都是我在看,戲票用光了,那時都是腳踏車比較多,要把停腳踏車的地方,也是在戲院裡面,大門打開,戲演完他們牽腳踏車就可以走,所以我們就趁戲演完前五分鐘把門打開始溜進去看電影的ending。各位想想看,一個戲的openingending,導演比中間都還要用心,如何一開頭要吸引觀眾集中精神、期待,戲演完的ending要讓觀眾餘韻裊裊,我經常看那種尾巴,但結尾五分鐘不過癮,不只我喜歡,鄰近小孩子也很喜歡,我們就聳恿一個人偷偷爬進去把門打開,門是這樣圍起來的,特別是放電影,有窗簾,外面是黑的裡面是紅的,門打開光線一進來,螢幕都泛白了,一下子就看不見,小孩子還不少,老闆很氣,因為我是這群小孩子的領導,要比他們更有表現啊!後來我被抓到了,還被罰跪,老闆向觀眾道歉,「這箍甲恁爸撞大門!」(台語),我也報復過他,我去找螞蟻窩,用水泥紙袋,綁得緊緊的,裝作買票,就放,我們就遠遠看,女孩子還不怕羞,把裙子掀出來,螞蟻爬了,很難過耶,我們在講如何培養小孩子的創意,我也舉了這個例子,這是不是很有創意?當然,在道德上是不應該的,創意並不是像知識一樣,今天一明天一這樣的累積,創意是小孩子一生出來就有那種傾向,像礦一樣在他心裡,要慢慢去耙,耙到創意出來了,根據他的知識、經驗,變成他的材料,才產生出創意做出東西來,並不是有一個東西可以教小孩子創意,而是有怎樣的學習環境,不要老是拿一把道德的尺,來量小孩子,任何事情這樣不對、那樣不對,你就抹煞了他的創意和種種的,為什麼要用道德的一把尺來教孩子?因為老師懶惰方便,要求一致化統一,他們就不會獨立。其實每個人都有他的特點,我的爺爺穩成常說,「啷啷馬嘛有一步踢」(台語),最沒用、軟弱的一匹馬至少也會踢你一下,每個人都有他一個特點。但是我們的教育制度就像一個工廠,從小學一直到高中大學,所有老師就像是坐在生產線,一年級裝什麼,二年級就裝線圈,考試就測試看,把電流流通,到了大學,台大畢業就貼台大牌,政大畢業就貼政大牌,畢業商標被貼出來,被規格化,教育的養成,去當兵要規格化,多元社會的規格會煞小孩子很多東西。

回到剛才的,底片如果燒掉要到外面出來接,剪掉一些丟掉再黏接,撿到就像寶貝一樣,就像現在幻燈片,高興得要命,可以換鉛筆盒、筆記本等。可能是電影結尾看多,多多少感染那種興趣,當然我寫的小說也不多,有些讀者:「黃春明你小說結尾真的很棒,我好喜歡」,《甘庚伯的黃昏》「在星空下,我們還聽到阿興那個瘋子用日語喊『kiyotsukereyasumai!立正!稍息!』,那天晚上星光,光滴下來,特別覺得寒冷」一些描寫,我的結尾都很棒,可能因為常看電影結尾關係,不知不覺捉摸出能夠留給人的腦筋微妙的感覺的技巧。

 

和文學的邂逅

  我求學的過程相當不順利,初中時,外省和本省同學除了語言比較有差別,外省同學很會拿毛筆寫字,本省同學比較不會,寫大小楷時大家的口都黑黑的,口「紅」如果代表顏色,塗紫的要怎麼講?黑的口紅,為什麼?毛筆品質很爛,貧窮的世代,寫一寫就開了,本來在硯台理一下就好了,不是,拿來嘴巴舔一舔,嘴唇都黑黑的,大家都塗黑口紅。我在初二時,有一位老師是大陸來的,給我的印象是民初時五四運動在街上演講時都穿著的旗袍,腰直直的,要腰弄出來,腳裸也不能讓人看到,黑的布鞋,鞋底是母親做的,針比較粗就這樣穿過去,很不容易穿,拿得正正的在桌子上壓,看針頭出來了,再拉拉看,拉起來時用牙齒咬,終於起來了,鞋底要幾百針,兩隻一雙,以前遊子拿媽媽做的鞋底的鞋子當作懷念故鄉的象徵,放在最貼近胸、皮、肋骨以外,最接近心的地方,想念故鄉,真的很貼切,我老師就穿那種。她教我們國文,本省同學作文比較差,因為我們語言不是國語,四川、山東來的同學國語也不標準,但是說得流暢,語言的流暢和寫白話文很有關係,一開始我們作文就不好,我記得我們班上有個叫阿貴,後來他的外號就改了,因為老師說他作文用了太多「的」,一篇文章才一百二十多個字,「的」就用了四十多字,作文題目《我的家庭》,他就寫:「我的家庭有爸爸的、有媽媽的......」,他就一夜成名,改了個新名字叫「阿的」。碰到他孫子就說,「恁阿公有一個名,叫『阿的』」。那時有個作文很有趣,《秋天的農家》,當老師發作文給我們時,她把作文本給我時說:「作文要好的話,最好不要抄。」,我真的很冤枉,我真的沒有抄,我向老師說:「老師我沒有抄」,老師:「你寫得很好,老師還以為你是抄的,我也不敢相信你是用抄的,我給你甲下。」以前最好是給乙上,給我甲下,我記得秋天的農家,我是從收割時打穀機有一個「嘎啦嘎啦」、「轟轟轟轟」的聲音寫起,寫他們割稻的情形。老師就說好好好,沒有抄就好,我給你甲下,老師叫別人,我還站在那裡,老師:「你怎麼了?」我:「老師你一定還以為我是抄的,如果妳不相信的話,我再寫一篇好了。」老師:「好啊,如果你對作文有興趣,儘管寫,老師幫你改。」老師:「又怎麼啦?」我:「老師你沒有出一個題目,不然我寫來,你又說是我抄的。」真的不知天高地厚,其實我作文也沒有很好,只是比較好,老師就出《我的母親》,「我母親死了。」老師:「你就把你對你母親很模糊的印象寫下來。」好後悔哦!我絕對不會寫《我的母親》的,但是戰帖已經下了,要應戰,她到戰場我沒去不是很丟臉嗎?第二天我就交過去,老師第三天就把我叫過去,「各位外面陽光很好,大家出去曬曬太陽,春明你來。」作文本已經打開來,遠遠就看到,死啊(台語),看到紅字很多,紅字很多有兩種可能,很好或很差,我沒有信心,心裡就往壞想,老師頭就抬起來,眼眶紅了,「你對你媽沒有印象,但你寫得很有感情。」我還記得我寫:「我快到八歲,母親就過世了,留下五個弟妹,最小的才五個月,母親剛過世時,弟弟妹妹常哭著要媽媽,我祖母帶我們五個弟妹快煩了,她也沒有耐性,她就罵我們弟妹:『你媽媽去天頂作神,我欲去叨討恁老母(台語)?我哪裡有母親可以給你?』我雖然沒有像弟妹那樣哭著要找母親,有時候也會想起我媽媽,想起我媽媽就想起我弟妹向祖母討母親,我往天上看,有時是星星,有時是月亮,有時是烏雲,就是沒看到我母親。」老師就告訴我:「你寫得很有感情,你以後就儘管寫。」老師就送給我兩本書,差不多就給我定局,契訶夫和沈從文的短篇小說,黃春明到今天還是寫短篇小說,黃春明看了電影,ending寫得還不錯,這兩個已經影響了我。

 

從契訶夫、沈從文的小說中自我解放

  契訶夫和沈從文的東西真的讓你看得淚流滿面,我在初中是相當sensitive、善感的青少年,和父母處得相當不愉快。我後來讀了多少學校各位有沒有風聲?有沒有聽聞?從羅東、頭城退學,離家出走打工一年,考上台北師範,那時很不容易,三十二個取一個,台北師範退學到台南師範,台南師範退學到屏東師範,屏東師範的張孝良校長講:「你是『流』學生啊?」「我不是!」,「我說的是流水的『流』。」我心裡就高興了,至少他還會這樣調侃我,如果很客氣:「現在學期開始,我們已經決定了。」那就完蛋了。他又再問我:「台灣再下去是哪裡?」我沒有說恆春,我就說:「巴士海峽。」「那你對台灣的地理還有點概念,你知道嗎?台灣的師範學校屏東師範是最後一家,巴士海峽可沒有師範學校可以讀,你要嘛就好好的讀。」青少年我處境相當不好,我父親就聽我繼母的話,繼母叫我「死囝仔甲恁爸死出去」!(台語)凳子「ㄆㄧㄤ」就扔出來,我小時候外號是阿達,有一點角頭,跟人吵架就說:「喂!你知不知道你來這裡是頂著誰的天啊?」我是橄欖球隊很有名的隊員,我轉到頭城中學,他有一個外號叫「礁溪王公」,那時候每一個學校都有一個角頭在,那裡也有一個角頭,從礁溪到頭城去念,我到這裡要建立地位,沒有先下手為強不行,趁通學生下課,同學都集中在頭城火車站,教官也在那裡,他們都不排隊就在那裡,我走過去,「你是不是礁溪王公?」「是啊,按怎?」(台語),我打下去,他就倒下了!很多人看,教官說怎麼了,「沒有啦,他暈倒。」那時動不動就用拳頭打火車的車廂、打牆壁,阿公穩成跟我爸爸說,「春明是肖耶哦?壁按那掙?時鐘嘛歧斜啊!」(台語),那一陣子很不愉快,鄰居都說「不好甲阿達作伙」(台語),禁止他們的小孩和我在一起怕會被帶壞,所有的母親都怪別人帶壞,我沒有母親可以告訴我不要被他帶壞,都我在帶壞,學校也不接納我,很多老師不諒解我,再怎樣外強,中乾,晚上會蓋著棉被偷哭,我覺得我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少年囝仔,自憐,不是自戀,我不漂亮和不聰明。我要講的是,這兩本書怎麼在我心裡產生心理變化,看契訶夫哭,看沈從文哭,契訶夫的「萬卡」,一個鄉下非常貧窮的農民的小孩子,只有爺爺,爸爸媽媽不在,從到城裡給皮鞋匠,一天到晚挨揍,終於在聖誕夜找了一張皺皺的白紙,他也不懂了幾個字,寫了「爺爺,你一定要來救我!如果你救我,我對上帝發誓,我一定會對你孝順,你一定要來救我,我好難過!」信封寫了,也寫了一個地名,爺爺收,那當然是一封死信,但是他好愉快,踩著雪地凍得要命,去把信放在郵筒,看到這小孩為這一件空的事情在高興,我們多麼難過。

 

  你看到小褓姆Waka,十二歲,也是帝俄時代的貧農,被送去富家看嬰兒,但不只看嬰兒,什麼事都要做,那篇小說技巧寫得非常現代,慘境寫得很棒,氣氛也寫得很棒,一個嬰兒感冒,只要嬰兒哭她就挨打,然後事情做不完,整整四個晚上沒睡覺,一個小孩四個晚上沒睡覺還得了!大人都受不了,但又要做別的事情,終於有一天眼皮好重,馬上就驚醒,怎麼睡著了!?但是眼皮就是千斤重蓋下來,後來掙扎,終於發現不能睡覺的原因,因為嬰兒哭聲會使女主人來打她,然後就把嬰兒掐死了,把嬰兒掐死是一件非常殘忍的事,歐洲國語課本到今天還是他們的教材,為什麼教這樣殘忍的事情?看到那女孩的背景,有那樣一個社會,你會去同情她,並不是贊成把嬰兒捏死。我有一篇《屋頂上的蕃茄樹》,好多老師喜歡把這變成課文,但是有老師說不行,說裡面有老師體罰學生,連契訶夫都會被誤會,我算老幾呢?然後我再講這個,我看那兩本書哭了以後,我就不曾再蒙著棉被哭了,我已經不會自憐了,那是社會寫實主義的作品,真的有這樣的人,而不是象徵性的而已,我也是跟他同一個世界的,我們的潛意識、心裡自己會調整眼淚分泌那個部分,把它cut掉了,就如同繭裡的蛹,一定要把繭咬破,才得到一個光,得到方向才鑽出來,跟空氣接觸,變成蝴蝶,才開始擁有陽光和廣闊的世界,飛來飛去。所以文學作品對一個那樣的不良少年都有這麼大的作用,對不是不良少年的小孩有更大的作用,對大人更能作用,所以我覺得社會非常需要藝術,語言、文學的歷史多麼久了。中國封建那麼長久的時間,有一句話「一部四書治天下」,四書中文系的也不一定全懂,中國人到今天文盲還是很多,以前更不用說,因為貧窮沒有受教育的機會,沒有消費和醫療機會,四書都沒有讀,為什麼四書可以治天下?因為四書裡談一些價值觀念,例如忠孝節義等種種道德標準,用戲劇、語言、說故事把它呈現出來,文字用文學的形式表現出來,忠臣、奸臣、孝子、奸吏,當然道德價值觀是否對不對,有待批判,但是至少效果就在社會產生了,所以儒家大家不只知道孔老夫子,我們很多的行為都有在他的教導裡。像穩成一樣:「食不語」,吃飯時不要講話,「行如風」,走路就像風一樣,「睡如弓」,睡的時候像弓箭一樣弓起來,很有意思,都是孔老夫子,把它語言化,還原到民間。

 

將文學與藝術還諸社會-讓人感動!

  看台灣的民間小說,六、七十年代寫小說時,讀者很多,我的讀者大概就是從那時候就有人讀,小說不但很多人讀,還傳閱,他們在那裡得到一點什麼,那時的文學碩士、博士很少,文學有白先勇、陳映真、七等生...都站出來,今天文學碩士和博士五百個以上,為什麼社會文學即將消失掉?文學帶來感動的作品到哪裡去了?為什麼?這些文學碩士、博士為什麼沒有讓社會的文學藝術活動加分,讓它變普遍,讓大家更喜愛?因為有了碩士、博士就可以升等,後來變成你要去瞭解藝術,就必須要懂得藝術的理論知識才能解套,原來是這樣這樣,那和感動有沒有關係?沒有關係。黃國峻在幼稚園時,許常惠先生偷渡了二個錄音帶在我家放,一個是《梁祝》,另一個是《黃河鋼琴協奏曲》,「噹噹...」,國峻也在旁邊聽,「爸爸,好像很勇敢的樣子!」,因為小孩子沒有什麼詞彙,就算是大人也很難去描述,但是他有感動,他要告訴我他的感動,「好像很勇敢的樣子」,也有音樂系的學生,因為以鋼琴為主奏,鋼琴協奏曲,知識上有了,臉上表情一點感動都沒有。藝術最終的目的在哪裡?要讓人感動!藝術最終的目的是要你懂得理論知識,不要也罷,為什麼學院越來越多,把民間藝術搶到學院裡用理論知識鎖住?原來是屬於老百姓的,從語言的文學到文字的文學,我剛剛說了梁啟超《小說和群治的關係》,跟老百姓說自由、人權太抽象,小說裡可以看到很多感動,像《悲慘世界》,真的好感動!真正的主角是阮阿讓,米勒埃神父就寫了六、七章,描寫他的寬容,《悲慘世界》那個時代,在巴黎將近二百年,或者英國倫敦,比現在台北、高雄、基隆更爛,妓女、強盜、拐小孩子作童工,賣女孩子,大學生也落得要命,如果社會讓人失業沒有用,讓女人淪落到賣身,讓小孩子沒有好的成長環境,那是什麼樣的一個社會!所以他會寫出一個寬容極好的主教出來,阮阿讓被冤枉關了十九年出來,變成獸性,怎樣又把人性叫回來,因為他浪漫,就有理想,理想總是把一個希望寄望在未來,希望有這樣一個人,我們今天有嗎?

  剛剛提到套裝(package)和行為的知識,家庭教育大部份是行為教育,「恁阿公在睏,不好按那走!」(台語),吃飯如果扒不乾淨,「嘸汝是欲娶娘某哦?」(台語),如果是女孩子,「你要嫁給麻臉的嗎?」,他不厭其煩,明天又沒有扒乾淨,又講,後天又講,講到後來有一天我真的扒乾淨,是真的為了娶一個漂亮的太太或是嫁一個好先生呢?也不是,因為飯粒掉了,「嘸要緊,土腳阿嬤掃好啊,撿起來,吹吹著倘好呷。」「嘸啊,邊啊有雞屎。」「提去雞寮仔飼雞。」我就把飯粒撿起來,還走二、三十步,然後還要回去,我剛剛站起來,這個工要不要能量?腰彎下要熱量,撿起來要熱量,一直在消耗熱量,放回去,回來,再拿椅子坐下來,那個飯粒所產生的熱量夠我彎腰撿去那裡丟嗎?一點經濟的觀念都沒有,很不合乎成本意識的!不是,是精神,告訴你要勤勞節儉,「勤儉捏積」(台語),為什麼中國人過貧困的日子會自給自足?原因就是勤勞節儉,現在一有錢就不會過日子,暴發戶,暴發戶不懂得藝術。回到梁啟超,一個嬰兒一生出來就是五千年文化,就是老嬰兒。歐洲中產階級一形成,首先解決民生的消費,民生消費有了之後才有文化和教育的消費,有了文化和教育的消費才提升了中產階級的素質,他們為什麼會提高?他們的文化、教育哪裡來?當時看小說、戲劇、聽音樂變成一種教養,不只那一個人的家庭,還有很多家庭都是這樣,晚上吃飽了,沒有電,不能吃飽馬上睡覺,很不衛生,「昨天姐姐的《塊肉餘生錄》讀到哪了?今天輪到弟弟也讀一下。」全家輪流念小說,一方面訓練他讀,另一方面欣賞,一本小說整個家庭都知道。所以在英國,一個江湖賣膏藥的,做幾個動作,觀眾就可以猜,猜對了,那是《悲慘世界》的米勒埃主教,為什麼江湖在賣膏樂的人會懂?因為他懂那個小說,他看過啊。那都可以研究,雨果死了,並沒有國葬,出殯那天有六萬多個人送他,不只巴黎的人,還有其他地方的人。

  真的我們社會需要感動,如果你是藝術人,以後或現在做出來能變成社會需要的那種感動。我作為一個文學工作者,我希望把學問從學院搶回來還給社會,讀契訶夫、沈從文、馬克吐溫的短篇小說真的很棒,作為文學工作者,我必須敬愛文學,我必須考慮,我有這樣的感動,透過我的文字,有沒有把我的感動表達出來?我的讀者看得懂嗎?能接受我這樣寫嗎?有這樣一貫思考,叫做尊敬,我寫得能讓他們懂嗎?有了敬愛文學,才能培養熱愛文學的大眾,大眾經常受到文學感動,一再地感動,善的力量就會著床在社會大眾的心靈,不公不義的社會不讓它產生,具有糾正社會的功能。謝謝各位。(鼓掌聲)

 

洪教授(聽眾)黃春明是我最敬佩的作家,這是我今天有教評會沒有去,跑來這的原因,我心裡有個感覺,因為我們心裡沒有感動,所以對很多事都無動於衷。一個七、八十歲姓馬的老先生養了一隻猴子陪伴,猴子跟著老先生是得到最好的照顧,法律說猴子是保育動物放到屏東科技大學什麼地方關起來,一個老人最需要的是陪伴,沒有一個人出來講話,我們看到了法律條文,忽略了人是怎麼回事,很多事情沒考慮到人性。我今天帶了很多陽明和中央大學學生來,念科學的人一定要知道文學,一定要有人性。看了小說以後我不會自憐,因為看到別人更不幸,從別人身上得到了生存的力量,我覺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今天這舞台是黃春明的,所以我只能隨便講一下,我覺得不虛此行。今天演講其實是非常有深度,黃春明只有講他的經驗,我的學生回去我要考你們。

 

學生:我之前有讀過您一些著作和資料,瞭解您對台灣的一些期望和想法,這幾年面對台灣政治社會轉變,你還保有那樣對社會國家什麼想法嗎?你想對我們說的是什麼?

 

黃春明:這題目很大,不是我能力所及,要對國家社會做些什麼,我不知道,不要相信我的資料,如果要支持我、指導我、鼓勵我,可以看我的作品,我的想法都在那裡,我可以簡單說,我覺得我是社會一份子,當然我成長,我的家庭養育我,如果沒有那個社會,我大概很難成長,若我能回饋給社會,我不知道我有多大的能耐,但是我寫一篇小說,給人感動,在他身上產生了作用,像這樣的東西。我現在從事兒童戲劇,我覺得兒童學習環境太差,如果有好的兒童的戲劇,整理成多元,讓小孩子去看去感動,可能會在他心裡面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人都有心田,心靈才慢慢完成,心田是要完成心靈之前,給他種子,掉在心田,隨著它的成長,如果你給他東西是好的,長出來芽來,抽長、茁壯,盡一點點力量,我只有盡我可做的。補充一點,剛剛洪教授說妞妞和老先生的故事,動物園生了很多獅子,不是在山上生出來的老虎,也不是在草原生出來的獅子,但是我們覺得他很可憐,已經太多了,又把牠放到深山,在動物園長大的孟加拉虎,牠就無法在孟加拉深山成為一隻老虎,在那裡會被吃或餓死,在動物園長大的獅子放回非洲草原,牠也會被吃掉,牠不可能在大自然食物鍊扮演牠原來的角色,因為牠成長環境不一樣,妞妞幼小時就和老先生生活在一起,那就是妞妞成長的環境,現用法律把牠弄到一旁去,這就是國家機器這樣的問題。像白米炸彈,終於有一個人為思想來犯罪,政府就那麼麻痺,農委會那些官員真的很混蛋,有多少人看過《中國農民調查》?農委會官員很多是拿美歐博士學位回來的,民進黨如果怕共產黨專制,讓農委會講《中國農民調查》給農民聽,農民就怕死了,不要爭一些語言去刺動這個,我只是舉例這些人不讀書,他們為了拿學位而已。你看洪教授,越偏遠的地方、資源越不豐富越願意去,我也是這樣,我東部,台北叫我來演講,台東要我去演講,一天排四場,綠島、台東市、池上、布農族,第二天我又慈濟去演講,講完我知道很不舒服,學生要問再忍耐,鼓掌完我就「咚」倒下去,我就急診住在慈濟醫院,我沒有關係,後來叫我去,我再去。我們真很想盡一點力量,上山一天,下海一天,既然來了,你要怎樣留我都沒有問題。要罵的也沒有關係。

 

主持人:學院有很多想法把我們限制住,我想黃老師今天講的話,會在我們心裡盤旋很久,產生很大漣漪,我們需要很多時間再去思考,我今天聽到一個很珍貴的東西是,黃春明告訴我,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從生命去思考,你要用你的心和人本,把自己和別人當人,就不會掉入很多制式思維當中,很多聰明的事是人做出來的,很多愚蠢的事也是人做出來的,聰明和愚蠢之間沒有標準答案,這標準答案都應該存在我們心中,如果你不願意多去接觸和思維,我們沒辦法像黃老師這麼優秀,我想我們可以學他一下。真的非常感謝!

 

洪教授:再補充一點,剛剛吳老師講的就是,The small things listened to your headthe big things listened to your heart.大的事要聽你的heart,小的事你去斤斤計較沒關係!

(鼓掌聲)

 

 
課程緣起
學習成果
藝術人的生命故事
提升大學基礎教育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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